秋天

秋天讓我想到的反而是三年前當兵時候的事情。
因為那也是我在台灣最後一個夏天的印象。
想來也是可悲，成功嶺是我最後一個台灣夏天的印象。

在入伍的九月中我處在長達兩個禮拜無法外出營區的日子，
我記得很清楚第一次休假時的集合然後上公車到營外客運站的場景。

然而在成功嶺裡面，十點的睡前與五點半的清晨醒來時，
我無時無刻不想到我究竟在這裡作什麼的巨大問號當中。
不知為何的操課與不知為何的集合，不知為何的吃飯與不知為何的打掃。

不知為何每天早上都是茶葉蛋與不知為何的要撿彈殼，
不知為何要有三發子彈打在靶上與不知為何的練刺槍。
不知為何每天都在跑步也不知道為何有掃不完的落葉。
不知為何要拆完步槍再裝步槍也不知為何要唱那些歌。
不知為何要用綁腿也不知道為何要戴良率不高的裝備。

反正我都不知道為什麼，然後醒來要嘴裡咬著手電筒折棉被折蚊帳拉平床單之類的事情，
下輩子別再叫我去作，不是因為那些難辦到作了很難受，而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。

人生越累積越多的困惑與不明所以的行動，
極度的空虛，覺得沒當過兵的人不可能了解這種感受，
但其實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感受到底怎麼形容。

當兵就是傻傻過是個很不錯的建議，但沒什麼用處。

的確一切都是假的，但假到一個很真，真到一個沒辦法笑他假的地步。

每天都是懷著這種巨大矛盾，其實是一直跟到退伍。
齊克果算什麼?  太宰治又算什麼?
他們又沒當過兵。
尼采當兵搞到一身是傷，他的壓抑倒是可以認同。

下了部隊，兩三點仍無法睡，而常常又要六點出現在部隊前面，
一樣不明白為什麼。 比康德還要難。

當然當兵的社會效益一無是處，但即便是替代役，犧牲一樣多的時間，
也很難體會為什麼服義務役裡面的人誰都看不起，就算平平都是役男也一樣，
不准替代役人的說自己在當兵。

那些極大的困惑，與最後一個濕黏夏天的感覺，偶爾在德國的半夜發作，
同樣也還是叫人難以忍受。